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了下来,别墅里一片静谧,唯有时钟规律的滴答声和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那个长达二十多年的、沉重而酸楚的拥抱,仿佛抽干了三人所有的力气,也涤荡了积压在心底太久的尘埃。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了许久,直到激荡的情绪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种疲惫而又无比轻盈的安宁。
最终,田玉兰轻轻动了动,从丈夫怀中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泪痕,脸上却绽开一个带着倦意的、无比真实的笑容:
“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她声音沙哑,却透着释然。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用手掌抹去妻子脸上的泪,又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目光扫过这一大一小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
“饿了吧?我们……今天要不就在新家里做点晚餐?”
这句话将三人拉回了现实。
是啊,生活终究要落到最朴素的衣食住行上。
“对,做饭,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田玉兰立刻响应,语气轻快起来,仿佛要借由这充满烟火气的事情,来确认眼前幸福的可触可感。
她拉着陈明远站起身,又看向王石安:
“儿子,来,给爸妈搭把手。”
王石安用力点头,眼眶仍有些发热,心底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填满。
他跟着父母走向厨房。
别墅的厨房里,第一次升起了温暖的炊烟。
田玉兰在冰箱里拿出提前准备的食材,和陈明远在灶台前有些忙乱,却异常认真地准备着。
王石安看着父母生涩的配合,心中一动,挽起袖子走上前,语气自然地说:
“爸,妈,我来吧。”
他没等父母回应,便接过田玉兰手中的菜刀,熟练地将黄瓜切成均匀的薄片,动作利落,刀工精准。
陈明远和田玉兰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子。
王石安抬头,对上父母诧异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老家,我妈……嘿嘿……就是我养母,从小就让我在厨房帮忙干活,切菜做饭,我都会一点。”
听到这话,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酸,但更多的是对养父母由衷的感激。
他默默让开位置,看着儿子熟练地处理食材,心中感慨万千。
田玉兰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顺势对陈明远说:
“我还今天第一次知道儿子还会做饭。明远,你是不知道,去年过年前,我去看望了石安的养父母,李秀莲大姐和王老实大哥,真是热情得不得了。
那个家,虽然不富裕,但特别温暖。他们还有个儿子,叫望祖,比石安小三岁,性格特别开朗幽默,一个劲儿喊我‘妈”,说什么哥喊他的妈妈喊了二十多年。
现在呀!哥找到了亲妈,要让他也叫叫才行。令人哭笑不得。”
王石安一边炒菜,一边也笑了起来,接话道:
“望祖那小子,就会耍宝。小时候我写作业,他就在旁边捣乱,没少挨李妈妈骂。”
他的语气里带着对弟弟的亲昵。
这轻松的话题打开了局面。
在一家人协作下,一桌丰盛的晚餐摆上了餐桌,气氛变得更加自然。
王石安又讲了几件成长中的趣事,比如养父王老实如何教他编竹筐,养母如何教他喂养牲畜。
他没有回避那段岁月,而是用一种温暖的方式,将生命中的另一部分重要的记忆,分享给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陈明远和田玉兰认真地听着,时而发笑,时而眼眶微红。
他们通过这些故事,仿佛也参与了儿子错过的那些年,对那户善良的人家充满了感激。
“明远!”
田玉兰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菜,柔声说:
“等事情都安定下来,我们一定得亲自去谢谢李大姐和王大哥,好好谢谢他们。”
“一定!”
陈明远重重点头,目光坚定,他看向王石安,眼中充满了父亲的骄傲和感激:
“石安,你的养父母,是了不起的人。他们把你教得这么好,这么独立,爸爸……心里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他们!”
王石安看着父亲真诚的目光,心中暖流涌动,用力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了很久。
他们聊着过去,谈着现在,也憧憬着未来。
那些曾经的遗憾和伤痛,并没有消失,但在这温馨的分享与理解中,似乎渐渐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所化解和抚平。
这个新家的凝聚力,就在这顿寻常又不寻常的晚饭中,一点点地建立起来。
饭后,王石安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陈明远和田玉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儿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相视一笑,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就在这时,王石安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楚薇的名字。
王石安擦干手,拿起手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按下了接听键。
“喂!薇薇。”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轻松和愉悦。
“王同学!你干嘛呢?这么久才接电话,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
电话那头,楚薇清脆活泼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娇嗔的质问。
“怎么会?”
王石安笑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今天……发生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什么天大的好事?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楚薇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王石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依旧难掩激动:
“薇薇,我亲爸爸……回来了。我们今天,终于一家团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楚薇又惊又喜的尖叫:
“天啊!真的吗?!这真是……这真是太好了!你现在在哪儿?和叔叔阿姨在一起吗?”
“哎呦!我的楚记者,你咋咋咋呼呼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王石安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相偎的父母,心中充满了幸福感:
“我们在家,刚吃完晚饭。我妈……笑得就没合拢过嘴。我爸他……也很好。”
“切!!你嫌弃啊?”
楚薇娇嗔道,但是真心为王石安高兴:
“不过你们一家终于团圆了!我真替你们开心!”
王石安心里暖暖的,他看着窗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打趣,轻声说:
“是啊,一家团圆了……现在就缺你了,未来的……媳妇儿。”
电话那头的楚薇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瞬间安静了,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她瞬间涨红的脸。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她带着羞恼又难掩欢喜的嘟囔声:
“王石安!你……你瞎说什么呢!谁、谁是未来媳妇了!刚刚还嫌弃我了!不跟你说了!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拜拜!”
说完,也不等王石安回话,就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王石安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能想象到楚薇此刻又羞又窘的可爱模样。
他放下手机,走回客厅。
田玉兰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温柔地问:
“是薇薇打来的吧?”
“嗯。”
王石安点点头,在父母身边坐下:
“她让我代她向你们问好。”
陈明远看着儿子,目光温和而深邃:
“是个好姑娘。什么时候,带回家来吃顿饭。”
王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好,不过人家在深港了,等过段时间我跟她说。”
夜色渐浓,别墅里灯火通明,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这一顿普通的团圆饭,对于分离了二十多年的陈明远一家来说,意味着太多太多。
它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个仪式,宣告着离散的结束,团圆的新生,以及对未来平凡却珍贵的生活的无限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