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不辣给孟烦了倒了碗水,自己则拖过张凳子坐下,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开始汇报这一个月来基金会这边风风火火又压力山大的状况。
“长官,你是不知道,这摊子算是彻底支棱起来了,忙得老子脚打后脑勺!”不辣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头一桩,人手!我把川军团里两个老实巴交的老兄弟给招来了,就是李红周和周帅。现在主要负责安保和搬运重物,信得过!”
孟烦了点点头,用人方面,不辣这老行伍还是有分寸的。
“第二桩,药品!”不辣眼睛放光,
“你留下的那些盘尼西林、乙醚、磺胺,还有奎宁,早他娘的卖得底儿掉了!现在是有价无市!雾都、昆明那边,好多有来头的人物,派人天天蹲在咱们铺子附近,就等着要货!光是预付的定金,就收了这么厚一沓!”
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厚度,“都让小醉锁在柜子里。”
“第三桩,采购!”不辣继续道,
“按照你留下的单子,用卖药的钱,囤了老大一批粮食、洋灰(水泥)和厚实的御寒衣服,都堆在租来的仓库里,就等你回来验看过目,然后发运去孟关。”
孟烦了心里盘算着,这批物资到位,野人山修路和部队翻越高山的底气就更足了。
“第四桩,古董!”不辣说到这个,表情更精彩了,
“咱们把高价收古董的风声放了出去,好家伙!这下可炸了窝了!昆明、雾都,甚至更远地方的人,都揣着祖传的宝贝往咱们这儿跑!”
“店里天天跟赶集似的,那队伍排得老长!幸亏那位姓孙的老师傅,眼睛毒得很,真东西、好玩意儿才收,假货蒙不了他。”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这一个月,在孙师傅掌眼下,咱们收了三幅据说是宋明时候的古画,两本纸张都发黄了的古籍,还有五件明代官窑的瓷器和小件古玩,孙师傅说都是珍藏级别的宝贝!具体啥名堂我也说不清,反正他都登记造册,单独锁好了。”
孟烦了听得心中暗喜,这些在乱世中看似“无用”的东西,其长远价值,远超那几千根小黄鱼。
说到这里,不辣顿了顿,脸上露出尤豫的神色,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孟长官,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我拿不定主意,要等你回来拍板。”
“哦?什么事?”孟烦了见他神色郑重,也认真起来。
“是这样,”不辣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木姐那边,有个英国佬,听说是个什么爵士,有座大庄园,叫……叫啥‘翡翠岭’的。”
“这家伙怕死,听说日本人可能要打过来,急着全家跑路去美国,想把他在木姐附近的三千英亩地,连带着那座豪华庄园,还有庄园里所有的家当,打包一起卖掉!”
“开价多少?”孟烦了不动声色地问。
他知道历史走向,土地和庄园在战火中确实不值钱。
“三千根小黄鱼!”不辣伸出三根手指,咂咂嘴,“这可不是小数目!关键的是,外面传言,那英国佬的祖上,参加过当年打京城、抢圆明园,他家庄园里,藏着不少从圆明园弄出来的好东西!”
“圆明园”三个字,象一道闪电劈中了孟烦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的冷静算计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情感冲垮。
前世看到的残垣断壁照片,那些流落海外、承载着民族屈辱与瑰宝的影象,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别的都可以不考虑,但圆明园的宝物……
他猛地站起身,那点疲惫瞬间无影无踪。
“走!不辣!马上带上足够的金条,我们去那个翡翠岭庄园!”孟烦了的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就去!”
不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要得!金条早就备好了,就怕你要用!我这就去拿!”
车子一路疾驰,扬起漫天尘土,直奔木姐西郊。
木姐往西约莫十公里,一片广袤的丘陵地带出现在眼前。
庄园坐落在缓坡之上,大片大片的茶园和挺拔的柚木林环绕着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与殖民地元素混合的白色主建筑,气势不凡,这就是翡翠岭庄园(erald ridge estate)。
通报之后,一个面色带着焦虑的中年英国男人接待了他们,他自我介绍是亨利?阿什福德爵士。他的妻子是苏格兰贵族后裔,还有一对年纪不大的儿女,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亨利爵士显然急于脱手,带着他们参观庄园,极力夸耀着土地的肥沃、茶园的产出和柚木的价值,以及这座庄园建筑的坚固与舒适。
孟烦了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庄园内部的陈设。当亨利爵士推开沉重的主客厅大门时,孟烦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了客厅主壁炉上方的墙壁上。
那里,赫然摆放着两个黄铜兽首!
一个蛇首,目光阴冷,信子微吐,鳞片雕刻得纤毫毕现;一个羊首,双角盘曲,面容温顺中带着一丝神秘。
“我靠!”
孟烦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居然是它们!蛇首和羊首!
他清淅地记得,前世直到他重生那一刻,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中,仍有蛇、鸡、羊、狗四个下落不明,成为无数国人心中的遗撼。
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在一个即将被战火波及的缅甸庄园里,同时见到了其中两个!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但微微颤斗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原来,这个亨利?阿什福德的祖辈,不仅是第二次英缅战争的参与者,更是1860年劫掠圆明园的侵略军一员!
这些承载着屈辱与辉煌的国宝,被他们当做战利品,漂洋过海,陈列在这异国他乡的客厅里,成了眩耀的装饰!
孟烦了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其他画作和摆件。
他转向亨利爵士,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爵士,您的庄园和土地很不错。三千根金条,价格很公道。”
他暗中对不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压价。
不辣虽然不明白长官为何突然如此“大方”,但出于绝对的信任,他立刻去车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几个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金光灿灿的小黄鱼。
“这是三千根金条,请您清点。如果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签署转让协议。”
亨利爵士看到如此爽快且足额的付款,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声道:
“太好了!太好了!孟先生,您真是个爽快的买家!”他生怕孟烦了反悔,几乎是以抢的速度清点完毕,然后迅速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转让文书。
签字、画押、交接钥匙。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祝您在美国一切顺利。”孟烦了保持着最后的礼貌。
“谢谢!愿上帝保佑您!”亨利爵士一家如释重负,几乎是立刻招呼仆人们将早已打包好的细软行李搬上汽车。
临走前,还把孟烦了悄悄叫到一边,指着庄园大门旁边的一处假山说:”假山后面有一条地下密道,可以通往庄园外的一片小树林,情况危急的时候可以从那里逃命。”
然后把两把出入口密门的钥匙交给孟烦了。
说完此事,一家人匆匆钻进车里,引擎轰鸣着,头也不回地驶离了庄园,朝着仰光的方向绝尘而去,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战火吞噬。
孟烦了目送他们离开,随即转身,拿出一些钱,当场给庄园里剩馀的几个本地仆人发放了丰厚的遣散费,让他们立刻离开。
“不辣,你拿着协议,立刻去木姐殖民管理机构办理登记手续,办完之后直接回瑞丽基金会,不用等我。”孟烦了吩咐道,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要得!长官,那你……”不辣有些担心。
“我没事,看看就走。”孟烦了摆摆手。
不辣不再多问,揣好协议,驾车离去。
那些种植茶叶和柚树的农户,都住在庄园外围的村落里,此刻,这座富丽堂皇的翡翠岭庄园,空空荡荡,只剩下孟烦了一个人。
夕阳的馀晖通过高大的窗户,洒在寂静的客厅里,给那些华丽的家具和装饰蒙上了一层暖色。
孟烦了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墙壁,走向那两个让他心神激荡的兽首。
心跳得厉害,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