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敛好气机后。
苏尝换上了一身新的衣衫。
粉裙女童熟门熟路忙碌起来,收拾地上的痕迹。
苏尝朝她道了一声谢。
小丫头展颜一笑,好似她做这些杂务,比修道破境更有成就感。
苏尝下了楼,坐在竹楼廊檐下的竹椅上,双手抱住后脑勺,背靠着椅背,双腿伸出轻轻晃悠。
心口处的拳印大山,最终被他雕琢成了一颗还有些粗糙的骊珠,
少年有种感觉,等到这颗龙珠被打磨得彻底晶莹剔透的时候,他在武道上或许就会更进一步。
远处朱敛带着少女岑驾机缓缓而来。
苏尝抬头望去。
朱敛拿了竹椅坐在一旁,岑鸳机束手束脚站在这位老神仙身后,望着少年不敢说话。
朱敛微笑道,“东家,岑鸳机习武一事,有无个章程?”
苏尝无奈道,“你来领着她入门就行了,要不要那师徒之名,是你的事情。”
朱敛赶紧摇头道,
“这哪里成啊,我与人打生打死还算凑合,教人拳法,远远不如东家您。
为人师一事,您虽年轻,却已经有那大家风范—”
苏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停停停,别把咱们山头的风气带歪行不行。”
朱敛嘿嘿一笑,一脸诚恳,“东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啊。”
苏尝斜了他一眼。
一旁的岑鸳机在心中哀叹。
可惜朱老神仙这般英雄好汉,竟然沦落到给这位年轻山主拍马屁都不受待见的地步。
能让老神仙这么委屈求全,想来这个山主也是个难相与的,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受到叼难。
听见她心声的苏尝有些头疼。
这时候崔诚走出二楼,看了岑鸳机一眼,
“先练个二十万遍撼山拳的走桩,再来谈学武。”
苏尝砸了砸嘴。
朱敛则觉得可行,转头对岑鸳机笑道,
“岑丫头,你这真是天大福气,这个拳桩可是世间罕有的绝学,大巧若拙,蕴含无穷拳意。
从今天起,你就必须心无旁势,一遍遍走桩了。”
朱敛转头,笑嘻嘻望向苏尝,“不知道东家有没有空手柄手教一教她。”
苏尝心说你这是嫌我后院不够乱吗?
少年果断摇头,“就六步走桩,你又不是教不得。”
朱敛愧疚道,
“鄙人走桩,走得再正,也不够风流惆,难免给人鸭子走路的嫌疑,说不定要害得岑鸳机小了这绝世拳桩。
东家来走,那就是行云流水,酣畅淋漓,让人如沐春风———”
苏尝实在受不了这家伙的溜须拍马,便将崔诚刚才说的那番话大略转述了一遍。
朱敛抬头看着放话要打去他一身富贵气的老人,苦兮兮皱着脸,一言不发。
苏尝忍着笑。
朱敛带着岑驾机打道回府。
一路上,岑鸳机发现老神仙好象心情很沉重。
当时在岑府,老神仙坦诚相见,说过自己是一位远游境武夫,还说她以后成就,有望武夫第七境。
这样的武夫宗师,怎么在那个老人面前不敢说话?
难不成那个喜欢躲在竹楼内的高大老人,是位九境武夫?
不然一口一个打死朱老神仙,也太不要脸皮了。
还算是个外人,并不知道落魄山上诸多内情的少女满心疑惑。
在去小院的路上,两人遇见了卢白象。
后者已经打点好行囊,随时准备跟着小文一起出门。
卢白象警了岑鸳机一眼,随后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跟朱敛秘密言语。
他笑问道,
“你朱敛留在落魄山当管家,无法再做那行事无忌的武疯子,岂不是每天都要不舒心?更眈误你的修行?”
朱敛笑着答道,“每天忙忙碌碌,我舒心得很。”
卢白象皱了皱眉,有些不相信这个武疯子真的能沉下心去做这些锁碎事情。
他干脆挑明道,
“你朱敛若是趁我们都出了门,在大本营中别有图谋。哪怕苏山主念旧放过你,我也会亲手杀你。”
朱敛摇摇头,“你没有这种机会的。”
卢白象问道,“是说我注定杀不了你,还是你在落魄山当真会安分守己?”
朱敛反问道,“藕花福地历史上的魔教教主卢白象,何等雄才伟略,历来杀伐果决,怎么变得如此叽叽歪歪了?”
卢白象不再说话,只是依旧打量着对方,似是在辨别真假。
朱敛微笑道,
“别费劲了,只有苏东家最懂我,那位崔公子都只能算半个。
至于你们三个同乡人,更不行了。”
卢白象一笑置之,手心轻轻摩着狭刀的刀柄。
这刀是他从商行旗下的包袱斋那里淘来的,颇为合手。
朱敛警了眼卢白象的小动作,“信不信你连拔刀出鞘都做不到?”
卢白象笑道,“不太信。
朱敛说道,“找个机会,陪你练练手?”
卢白象摇头道,“先馀着,过几年再说。”
朱敛驻足笑道,
“说起来你担心我有二心,我还怕你卢教主在梳水国那边天高皇帝远,小日子过得太舒坦,容易不知天高地厚呢。”
卢白象转头看着朱敛,表情冷漠而平淡。
朱敛与之对视,再次指了指对方腰间的那柄刀,
“卢白象,从没有什么修道之人的藕花福地,来到更广阔的浩然天下,你怎么就开始刀不离手了?
怎么,法刀在手,天下我有?你不如不干脆点,去学那隋右边,直接转修剑道不更好。”
卢白象皱眉道,“你留在落魄山上,又不需要时刻留心厮杀,跟要去前线的我情况能一样?”
有品秩不错的法刀傍身,卢白象自觉可以多几分对敌的从容。
朱敛笑道,
“你也想一边练拳一边修道?
不说你有没有咱们东家一半天分又如何,就说宝瓶洲如今这有限的山巅武道位置,稍有怠慢,
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的到空缺了。
算了,要不要继续专心练拳是你自家事。”
卢白象叹了口气,“是有些麻烦。”
朱敛叹了口气,
“在一个小地方,资质好,福缘不错,有些不纯粹,就显现不出。
到了一方大天地,便不成了。
咱们画卷四人,我也就看你稍微顺眼点,讨喜的话,就要少说几句。”
卢白象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
岑驾机虽然不清楚两人在交流什么,但是方才卢白象一刹那的杀机显露,让她感觉到十足的心悸。
当下岑鸳机明白身边不远处的卢白象与朱敛一样,都是一等一的武学宗师。
只不过两人到底谁更厉害,岑鸳机吃不准,毕竟暂时还没机会看到他们真正出手。
过完年的落魄山,不只是卢白象一人等着出门。
安排了山上众人去向的苏尝,也准备去往大骊京城一趟。
不过在走之前,他带着牵了头小毛驴的景清,一起去了压岁铺子。
青衣小童把毛驴拴在一旁,进门后就咋咋呼呼的冲打瞌睡的小女孩喊道,“赔钱货,你师父要出远门了,还睡?!”
裴钱迷迷糊糊之间抬头,瞧见了那个熟悉身影。
连人带竹椅一起摔倒又爬起来的她,飞奔而至少年身前。
苏尝指了指铺子外的白色毛驴,笑道“答应给你初出茅庐,走江湖的礼物。
可以跟宝瓶和李槐他们一起,至于走多远看你们,只是到红烛镇也行。”
裴钱那张黑炭似的脸庞上,嘴角下压,眼泪叭叭准备掉下来。
跟着苏尝一起出了藕花福地,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少年分别开。
她低下头问道,“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苏尝想了想,“顺利的话用不了多久,我可能会顺便往北俱芦洲走一趟。”
裴钱哦了一声,说不出其他话。
苏尝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叮嘱道,
“出门在外,别因为他人几句话就动手,要看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当时师父我遇见徐远霞的时候,这家伙话也不中听。
但事实证明千里送故友骨灰,勇闯鬼宅的的他无愧于侠客之名。
当然,遇见那种话不中听,做事也恶心的家伙,该出手就出手,千万别含糊。”
裴钱使劲儿点头。
等李槐和李宝瓶闻讯而来后。
苏尝从袖中取出那个亲手捏的剑气长城模型,递给小男孩道,“这个给你。等你再大一点,苏师兄就带你亲眼看看那座长城。”
李槐点点头,小心翼翼收好。
苏尝转头看向红衣小姑娘说道,“宝瓶,我走了。”
李宝瓶在他身前蹦跳了一下,
“苏师兄,我长的可快了,下次见面就该有这么高了。”
裴钱张大嘴巴,作为最矮的那个。
这类话题,她插不上嘴,就莫要自取其辱了。
与几个孩子告别之后。
苏尝御风远游。
在快出龙泉郡范围时。
他终于又看见了那个手撑荷叶伞的高大女子身影。
后者轻声道,
“这一趟需要我出剑吗?”
苏尝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看头顶,“那一剑,留着问最高的天。”
高大女子点点头,随后便如跨年夜时一样悄然出现,又悄然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