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见到女孩的第一时间,陆离就察觉到,此人身上的气息已经全无,生机已断!
不过为了张角那一丝期盼,他还是尝试了一番。
想要以尸解要术激发女孩体内生机。
若是此女还残留一丝生机,他或有机会将其救回来。
可惜,太晚了!
“死了,死了……”张角失魂落魄地念叨着,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能够将小草带回来,进入到陆府中。
从此便可以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简单却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无法企及的生活。
可是,随着小草的死去,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这个世道宛若地狱。
待在陆府中,他享受着安稳、平和的环境,尚且无法感知。
一旦踏出这座宅邸,外面的世界变得完全不同。
其实,经过这些时日,张角已经渐渐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只是他内心深处还有些许幻想。
有于道长在,还有五斗米道的张祭酒,更有师尊支撑,广宗城或许能挺过这一次劫难,如同之前的瘟疫一样。
但是小草的死,便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破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张角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愿望。
救黎民于倒悬,挽天下苍生于将倾!
可离开师尊的庇佑,他连一个小女孩都保护不了,那他修道又有何意义?
当初的“豪言壮语”,在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人命,竟轻贱至此!
这煌煌大汉,这朗朗乾坤,竟容不下一个只想活下去的小小生命。
张角抱着小草冰冷的身体,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出了陆宅。
陆离没有阻止。
他目光深邃,象是看透了命运一般,久久不语。
“张宝、张梁,你们快跟上去。”
于吉一脸焦急,看起来比陆离更加紧张张角,吩咐两位弟子寸步不离的看着。
他先前也料到是这个结局。
可事到临头,还是担心张角的状态。
两兄弟见到大哥这副模样,心中悲痛。
他们也认识小草,对这个小女孩十分喜爱,尤其是张梁。
他年岁不大,最是与小草聊得来,知道张角要将她接到陆府,一度不知道有高兴。
可短短几个时辰。
二人便阴阳永隔,他一时间也无法接受。
只有张宝,心细如发,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若是不看着大哥,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动,连忙拉上弟弟,赶紧跟上去。
张角沉默不语,拒绝了所有人的询问和安慰,他抱着小草,朝着后山走去。
他并未失去理智,而是选了一处开着小野花的僻静山坡,将小草葬下。
期间,张宝和张梁也跟着帮忙。
几个时辰过去。
陆宅后山的一处小坡上,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新坟。
张角跪在坟前,一动不动,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寒意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万分之一。
天光微熹之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是陆离。
“师尊……”
张角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小小的坟茔,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深处。
“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她?弟子所学,所求,究竟有何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苦与迷茫,一番质问,象是对天地无情的控诉。
人世间已经很苦了,为什么连一个小草都容不下。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张角身边,望着新鲜泥土堆起来的坟头,那里面,埋葬下了一个年轻的小女孩。
天光微弱,映照着新土和那染血的草蚂蚱。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广宗低矮的城墙,投向那无边无际的、被苦难笼罩的黑暗大地。
小小一个广宗城,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天灾、人祸和战乱夺去了性命。
放眼整个天下,大汉各级州郡,像小草一样的惨状又不知上演了多少次。
“你救的,是命。”
陆离的声音平静而深邃,如同幽谷寒潭。
在寂静的黎明前,清淅地响彻于天地间。
“但她们所遭的劫,根源不在于病,不在于疫,甚至不在于一时的饥荒。”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张角痛苦与迷茫的眼睛上:
“根源在于这倾复的乾坤,在于这腐朽的柱梁,在于这吃人的世道本身!一人一剑,纵有通天彻地之能,可能斩尽天下魑魅魍魉?可能填饱亿万饥肠辘辘?可能涤荡这积重难返的污浊之气?”
陆离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张角,你欲救一人,十人,百人,凭你所学符水医术,或可为之。
然欲救天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非聚万民之心,凝无匹之力不可!
此非一人之勇,需借助黄天之力,为天下众生开太平。”
陆离这番话,振聋发聩。
回想起梦中授予他《太平清领经》的南华老仙,自己身为一介书生,愤懑于王朝衰朽,无力拯救苍生。
后来得到了太平经,张角原以为会有所不同。
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为无数的百姓做些什么,但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拼尽全力,连一城之人尚且无法拯救。
遑论天下苍生!
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他又想起,初拜师之时,陆离问他“面对当今世道,想要做些什么”。
那个时候,他的回答是:
“我要成仙!拯救苍生于水火,为众生带来太平!”
而如今,张角彻底明白,想要拯救苍生,须得为众生开不平之事,定万世之基。
“黄天之力……为天下黎庶,为众生……开太平!”
张角喃喃重复,眼中的迷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这个词,象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混沌的黑暗。
“我要开创太平道!”
陆离的话给了张角开天辟地般的启示。
他终于明白。
单靠自己一人之力,甚至是师尊这样外人眼中神通广大的“神仙”人物,对于偌大的九州苍生,也无能为力。
“想要救人,唯有自救。”
无论如何,都要千次万次,拯救自己于水火!
如此,方可渡人!
这位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的命定之人,因乱世之兆,以及小草染血,内心那一道被禁锢已久的枷锁在强烈的愤恨与不甘的驱使之下,崩断了。
天空的阴霾随着张角发出大宏愿,也渐渐驱散,天光从阴沉沉的铅云中透出,洒向了大地,也照耀在张角的身上。
这一刻,少年宛若神圣。
他的身上渐渐流露出一股“为天下师”的气息。
陆离仿佛看见,一位手持九节杖,头缚黄巾的男子,遥遥升起,屹立于虚空。
太平道,终于出世!
张角也在此刻完成了人生最大的蜕变。
那个懵懂的少年褪去,接下来的,便是汉末时代,后世之人眼中,道教两大创始人之一的——大贤良师,横空出世。
站在一旁的陆离,见证了这一幕。
心中也受到了极大地震撼。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位弟子身上的运势似乎再度发生了改变。
随着张角开口,要创立一个太平之道,虚空中一股天地之力的加持猛然落下,他身上那股潜龙深渊的气运象是一团烈焰,轰的一声,燃烧起来,熊熊烈焰似乎照耀了整片天空。
张玉真。
盘坐在县衙的静室之中修炼,被这股冥冥之中的感觉震动,赫然睁开了双眼。
望着陆府的方向,满是惊骇。
“这是……天道气运!”
唯有接触过五斗米道最内核秘密的人,才会知道,祖天师对于天下未来的推演。
其中,最重要的是便是天道气运加持的命定之人。
“难道,陆兄便是未来的天命者?!”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道猜想。
与他不同的是,居住在陆宅的于吉,也感应到了这股强烈的波动。
“是,张角,他终于开悟了!”
老者的脸上露出无尽欢喜。
作为对于内情知晓最充分的人,他并不认为这种场景是陆离造成,反而一下就将目标确定为自己寄予厚望的那位“弟子”。
“哈哈哈……我太平道也该出世了!”
张角的变化,他比所有人都要开心。
因为,这是他期盼了不知多少年,才等来的时刻。
同处这片时空。
天柱山、阳宾士等神秘之地,皆有不少修行之人感应到天地气运的变化。
他们或许不知变化的源头是谁。
却预感到天地又一次将迎来一场大变!
“好好好,既已明悟,角儿,等你有所求之时,再来找为师吧。”
说罢,陆离转身离开。
张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于师尊的话,他听到了,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彻底完成自己的转变。
光和二年,十二月,冬。
对于无数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来说,这是寻常、毫无波澜的一天。
甚至身处云端,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也没有任何变化。
唯有等那朵星星之火呈燎原之势,才能看到遍布天下的烈焰之火。
张角在小草的坟前待了三天三夜。
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内他在想些什么。
就算一直在旁边陪伴的张宝和张梁,也猜不透自己这位大哥的想法。
陆离在等。
于吉也强忍住想要去找张角的心情,安静地等待着。
“走吧!”
终于,跪在坟前的少年缓缓起身,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张宝身子一抖,憨厚的脸庞露出了笑意,他赶紧上前,走到了张角身旁:“大哥,去哪儿?回陆宅吗?”
张梁凑上来,看到大哥恢复,这个瘦弱的少年也浮现喜色。
张角望着面前的坟茔,久久不语。
“不回去,我要去做一件事,短时间内……不,或许很久都不会再回陆府了!”
说完这句话,张角的眼神中充满了坚毅。
张宝两兄弟微微一愣。
二人不解。
张角也没有再解释,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此事若不成,他也不会回头!
这一日后,张角兄弟三人消失在陆府之中,不见踪迹。
就连一直暂居此处的于吉,也随之消失。
一时间,广宗县衙维护庞大流民的几大重要之柱忽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让原本就陷入了混乱中的广宗城再度失去了秩序。
这种状况愈演愈烈。
让县令李禄都有些支撑不住。
几番赶往陆宅。
想要从陆离口中得到几位道门方士的去向。
奈何,陆离每次的回复都是两个字——“不知”。
陆离的态度让李禄隐隐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只是现下事情太多,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的身上,让这位县令大人顾不得这种担忧。
好在还有张玉真,勉强能够维持局面。
另一面,李禄也在不断上奏疏,希望得到郡守的驰援。
没办法,如果再得不到支持,广宗城也无力支撑局面,恐怕会迎来崩溃,到那时,局面便会彻底失控。
根据李禄得到的消息,其他州郡各处,不断有起义事件发生。
虽然是小规模的,很快被朝廷镇压。
但起义之事,终究是一个不好的信号,预示着大汉朝廷渐渐失去了对天下的掌控。
或许,很快就会迎来一个彻底崩坏的乱世。
汉末王朝的这架马车还在滚滚向前,马车的主人沉浸于卖官鬻爵、建造庭苑,纳妃子,立皇后,享受着帝国最后的荣光。
看不到万千黎民,驱赶马车的,如牛马般卑微的人们。
而在无人关注的地方。
一个脱胎于民间的教派正在悄然兴起。
太平道!
这个后世中如雷贯耳,被视作东汉末年道教起源的教团,此时,正式迎来了它的时代。
陆府,修炼密室。
陆离在暗中关注着一切。
张角虽然没有告诉他要去做什么,去了哪儿,陆离也从未询问过。
但这座城池与他紧密联系,其中的变化,纵使再微妙,陆离也可以察觉。
“黄巾教众,持九节杖师,信奉太一之神,与五斗米道一般,脱胎于黄老之道。苍天已死,黄天将立啊……”
一声声叹息,在密室内响起。
无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