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城西。
县衙医署安置点。
此地人影匆匆,步履带风。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苦涩与汗水的微咸。
往来穿梭者,多是参与此次疫病救治的医者,以及从城中各药铺、医馆征调来的学徒。
他们或抓药分拣,或煎煮汤剂,或搀扶病患,一片忙碌景象。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响起。
如同压抑的潮汐,在简易的棚屋间回荡。
医署中虽仍有少数身染沉疴,又叠加疫病、药石难救者气息奄奄。
但绝大多数病患在服用了陆离所献药方后,病情已显著好转,从濒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面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其间,一个身着朴素布衣的少年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并非简单地分发汤药。
而是细致地观察着不同患者的征状,不时低声与医者交流,对药剂的增减、煎煮的火候提出精准建议。
其见解往往切中要害,鞭辟入里,又不拘泥于寻常医家典籍,透着一股灵动与实用。
“这位小郎君是何方神圣?看着年纪不大,竟有如此造诣?”
一名新从济春堂调来的学徒看得惊奇,忍不住向身旁一位显然在此待了许久的青年问道。
那青年露出一副“你果然新来”的神情,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笃定:
“这位?那可是陆神仙座下的开山大弟子,张角!”
“陆神仙?!”
学徒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随即又赶紧压低,带着敬畏望向那少年身影,问道:“是那位献出神方、救了满城百姓的陆神仙?!”
“正是。”
青年肯定道。
“此人竟是他的高徒?”
学徒的目光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羡慕与向往。
如今的广宗城,谁不知陆神仙之名?
能拜入其门下,不仅意味着能进入县令大人的视野,更代表着有机会触摸那玄奥的长生之道。
此等机缘,堪称一步登天。
对于周遭或探究或钦羡的目光,张角心知肚明,却浑不在意。
他来此医署,并非为虚名,而是真心想为广宗城尽一份心力。
师尊陆离近日开始闭关清修。
他正好借此机会,将所学所悟融于实践,验证心中所想。
每每看到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百姓,他便会想起当初弟弟张梁命悬一线的状态。
若非师尊慈悲出手相救,并破格收他为徒,自己兄弟三人恐怕早已是乱世枯骨,何来今日?
这份恩情与济世之心,始终在他胸中激荡。
此刻,张角正小心翼翼地扶起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将温热的药汤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小女孩约莫七八岁,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有了些光亮,懂事的让人心疼。她也是这场大疫的受害者,若非救治及时,早已魂归黄泉。
张角对她尤为怜惜,视若亲妹。
“谢谢大哥哥……”
小女孩怯怯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病后的虚弱,却直击张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此女名叫小草,其父母亲人皆已在这场浩劫中离世,只留下她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张角凝视着她那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小身躯,心头阵阵刺痛。
他深知在这乱世之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命运将会何等凄惨。
“无论如何……也要禀明师尊,将小草带回去。”
张角暗暗下定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即便可能因僭越而受责,他也无法坐视这小小的生命在绝望中凋零。
“大哥!大哥!”
一个带着急切与神秘的声音打断了张角的思绪。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圆脸微胖的少年正挤过人群朝他招手。
少年外表憨厚,但那双滴溜溜转动的眼睛却透着与其年纪不符的精明——正是他的二弟,张宝。
“阿宝,何事如此慌张?”张角见张宝神色有异,眉头微蹙。
张宝快步凑近,警剔地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大哥,城西流民营那边,来了个古怪的老道士!邪门得很!”
张角见他如此谨慎,心知必有蹊跷,便先安抚好小草,随张宝走到一处僻静角落。
张宝语速极快地将所见所闻道出:
“……那老道就坐在流民营入口的高台上,穿得象个神仙,好多人都围着他。然后我看到有个咳得都快背过气去的汉子,喝了那老道给的一碗混着纸灰的水——对,他说那是符水。
结果喝下去没半刻钟,那汉子竟然不咳了,脸色也好了,还站起来走了几步,神了!”
他绘声绘色地讲道。
自从大哥被陆神仙收为弟子,兄弟三人进入了陆府,过上了以前从未想过的日子。
张宝便对道门方士极感兴趣。
今日亲眼见到那神秘老者,大为震惊,迫不及待就来将这个消息告知大哥。
张角初时不信,狐疑道:“符水治病,立竿见影?阿宝,你可看清了,莫不是江湖障眼法?”
“我挤在人群里看得真真的,绝无虚假!”
见大哥不相信,张宝急得直拍胸脯,都要赌咒发誓了。
然后又再一次说道:
“千真万确!大哥,我亲眼所见,从头到尾,一丝一毫都做不得假!”
见张宝如此笃定,张角心中疑云翻腾。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师尊陆离在讲解道法时,曾提及玄奥莫测的“符录”一道。
言其蕴藏天地之机,能沟通鬼神,祛病禳灾,难道……张角心跳陡然加速,想到了一种可能。
“沟通天地之‘炁’,祛病驱邪的符录之术?!”
张宝描述的情景,不正与师尊口中所言的神妙符术一般无二!
“走,快带我去看看!”
张角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好奇,一把拉起张宝的手腕,转身便朝城西流民营方向疾步而去。
流民营。
此地景象,与医署的秩序井然截然不同,乃是人间苦难的缩影。
许多因连年战乱、饥荒而背井离乡的流民,如同无根浮萍般汇聚于此。
在广宗城边缘挣扎求生。
大汉朝堂昏聩,天子昏招迭出,宦官弄权,边疆烽火不息,致使这流民之潮愈发汹涌,难以遏制。
广宗城自身先前已在大疫中元气大伤。
对于这些流民,县令李禄再无太多精力管辖。
无奈之下,只能将其草草安置在这偏僻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大疫爆发时,此地更是首当其冲,成了人间炼狱。
若非陆离神方及时,此地早已十室九空,化为鬼蜮。
张角兄弟脚程颇快,不多时便已接近流民营外围。
远远地,便望见一处高台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嘈杂的叫喊声、争抢声浪般涌来:
“仙长!求求您,给我一碗符水吧!”
“救救我娘!仙长慈悲!”
“让我过去,求符水救命啊!”
……
混乱的人群如同沸腾的粥锅。
只见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高台,那些身处绝境、无人理会的生命,在绝望之际,遇到了希望。
便如同发了疯一般,要死死抓住最后的希望。
原本负责在此维持秩序的几名县兵,见此情形,早已退开。
他们面带惊惧,看着发疯一般的拥挤人群,和其间不少身染恶疾、面黄肌瘦的重症者,如同瘟疫之源。
唯恐被卷入其中,染上不祥。
此刻都躲得远远的。
唯有高台之上,那位鹤氅飘飘、手持藜杖的老者,端坐如松,神色平静无波。
他身量颇高,虽白发如雪,却面色红润,气度不凡。
在周围一片灰败绝望的底色衬托下,格外鹤立鸡群,有仙风道骨之姿。
面对汹涌而来、争抢符水的流民。
他不慌不忙,动作从容。
只见他取出一张黄色符纸,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虚划,指尖似有微光一闪即逝,随即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灰烬落入早已备好的清水中。
一碗看似浑浊的“符水”便成了。
他平静地将碗递给伸到眼前、最急切的那只手。
目光深邃,仿佛看透这尘世的苦难,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泯与疏离。
张角挤在人群外围,目光如炬。
这一幕令人动容。
他紧紧锁定高台上的老者,心中波澜起伏:
此人,究竟是真有神通的隐世高人,还是……另有所图的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