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董卓在下曲阳城下被张宝以“黄天力士”重创的消息尚未传至南阳时,宛城外围的战场上,已然化作一片沸腾的血肉磨盘。
南阳盆地,宛城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岛。
汉军的攻击越来越猛烈。
与此同时,朱仍接获严旨,加督南阳军事,限期破城。
董卓取代卢植的消息从洛阳传来,如同阴云笼罩,更添几分紧迫。他眼中再无尤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文台。”朱俊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宛城,今日必须拿下。”
孙坚默然抱拳,古锭刀在鞘中发出渴血的轻吟。
这位江东猛虎的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宛城城墙,最终如鹰隼般锁定了汉军屡次受挫的东北角。
那里,将是猛虎今日的猎场。
战鼓声不再激昂,而是沉重如闷雷,敲打在攻守双方的心头。
箭矢的破空声连绵不绝,如同死神的低语,将城头笼罩在铁雨之下。云梯再次如林般竖起,汉军士卒沉默地攀爬,脸上混杂着疲惫与对军令的麻木服从。
城下,冲车在盾阵掩护下,持续撞击着城门。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段城墙微微颤斗。
在这片钢铁与血肉的旋涡中心,孙坚动了。
他卸下头盔,任由乱发在硝烟中狂舞,玄甲上布满刀痕箭孔。
古锭刀出鞘,寒光映着血色。
他并非攀爬,而是疾冲!
足尖在云梯上几点,身形如鹰般拔起,竟在滚油泼洒、礌石滚落的死亡间隙中,硬生生抢上了城垛。
“挡我者死!”孙坚的怒吼并不高亢,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
古锭刀化作一道匹练,两名扑来的黄巾力士连人带矛被斩为四段,血雨喷洒。
立足未稳,他已如旋风般卷入敌群,刀光所至,断臂残肢纷飞,硬生生在密集的守军中撕开一道血肉裂口。
江东子弟见主将如此悍勇,胸中血气翻涌,爆发出震天的战吼。
攻势陡然凌厉数倍,顺着孙坚打开的缺口汹涌而上。
城头,宛城守将赵弘已是强弩之末。
甲胄破碎,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残破的战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他拄着卷刃的长刀,嘶吼着指挥残部堵截缺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守军的箭矢早已耗尽,滚木石也所剩无几。
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城头的防线在孙坚这把尖刀和后续汉军潮水般的冲击下,如同被巨浪不断拍打的沙堤,摇摇欲坠。
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的江东猛虎,眼中充满了疲惫与愤怒。
还有一丝冰冷的绝望。
赵弘奋力格开刺来的长矛,反手一刀劈倒一名冲近的汉军什长,厉声高呼:“大贤良师在上!黄巾弟兄,死战不退!”
声音悲壮,却难掩力竭的颤斗。
然而,这悲壮的呼号,引来了孙坚冰冷如刀锋的目光。
那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了赵弘—一这个宛城黄巾的灵魂与支柱。
孙坚身形猛地前突,古锭刀荡开数支刺来的长枪,如同锁定猎物的猛虎,直扑赵弘!
赵弘举刀相迎。
铛!铛!铛!
金铁交鸣,火花刺眼地爆开!
每一次碰撞,赵弘都感觉手臂欲裂,虎口早已崩开,鲜血染红了刀柄。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连连跟跄后退,胸中气血翻涌。
孙坚得势不饶人,刀光如跗骨之蛆,连绵不绝,快得只见一片寒光。
赵弘勉力格挡,身上又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涌,视线开始模糊。
周围的黄巾士卒拼死想要救援,却被孙坚的亲兵和涌上城头的汉军死死挡住,惨叫声不绝于耳。
终于,力竭的赵弘再也握不住沉重的兵刃。
孙坚一刀劈飞了他手中卷刃的长刀!
寒光再闪!
冰冷的古锭刀锋毫无阻碍地掠过赵弘的脖颈。
一颗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头颅飞上半空,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躯体中狂飙而出,溅湿了周围残破的旗帜和冰冷的城砖。
“赵将军——!”
城头残存的黄巾士卒目睹此景,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悲鸣。
宛城主将赵弘,战死!
赵弘的死亡,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濒临崩溃的黄巾守军,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恐慌。
主心骨已失,抵抗意志土崩瓦解。
城头残存的黄巾头目各自为战,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汉军趁势猛攻,突破口迅速扩大,城头眼看就要彻底易手,绝望的哭喊和“城破了”的哀嚎此起彼伏。
“不能乱!不能乱啊!”
混乱中,几个浑身浴血、甲胄残破但眼神依旧凶悍的老黄巾头目奋力砍倒几个转身欲逃的溃兵,嘶吼着聚在一起。
他们多是追随张角起事的老弟兄,深知此刻若溃,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将军殉道了,但黄天不灭!”
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身材粗壮的头目用染血的刀背拍打着盾牌。
他声嘶力竭,奋力喊道:“推韩忠大哥出来,他沉稳有谋,是赵将军的臂膀。让他带着我们退守内城,大贤良师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撑住,撑到援军到来,我们就能翻盘!”
听到“大贤良师”之名,众人心中再度升起了一股希望。
刀疤汉子身为冀州的老黄巾,曾近身聆听过大贤良师的教悔。
他的话,振奋了许多人。
因此,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一个被称作韩忠的中年汉子。
此人曾是赵弘的得力副手。
他行事稳重,在军中素有威望。
赵弘一死,奋力拼杀多时的韩忠,脸色早已苍白如纸。
看着失控的局势,汹涌登城的汉军以及赵弘那无头的尸身,眼中充满了惊惶、悲伤和巨大的恐惧。
他从未想过要站在这个位置上。
但当他的目光对上周围的弟兄,还有周围无数双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时。
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韩忠猛地一咬牙,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弟兄们,听我号令,放弃外城,随我退守内城,依托街巷屋舍,节节抵抗。守住内城,我们就有活路。黄天当立!跟我来!”
“黄天当立!”刀疤头目率先响应。
“跟韩将军走。”
这声呼号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
瞬间在混乱中传递开来。
残存的黄巾军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放弃了摇摇欲坠的外城墙。
在韩忠和老卒们的带领下,带着悲愤和最后一丝希望,仓皇却不再完全无序地向城内收缩。
试图依托宛城复杂的街巷,还有坚固的郡守府为内核的内城局域,做最后的挣扎。
朱俊在城下,冷眼看着黄巾军放弃外城,向内收缩。
他脸上并无破城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
强攻外城已付出巨大代价,士卒疲惫不堪。
若此刻贸然追击,陷入惨烈的巷战泥潭,即便最终拿下宛城,他的部队也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被残敌反噬。
“传令。”朱俊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停止追击!各部巩固外城防线,肃清残敌。于外城东北、西南两处制高点,广筑壁垒土山,务求俯瞰内城街巷,控扼要道。
另,速调民夫,抢修加固外城防御,以防贼寇困兽犹斗,夜间反扑。”
他需要时间喘息,更需要一个更省力、更有效的破敌之策。
强攻内城,是下下之选。
夕阳的馀晖如血,洒在宛城残破的外城墙上,也照亮了内城方向升起的、带着焦糊味的绝望烟柱。
外城已落入汉军之手,但真正的硬骨头,还在那片死寂与混乱交织的内城深处。
孙坚站在血迹斑斑、尸骸狼借的城头,古锭刀拄地,望着黄巾军退守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胸膛微微起伏。
城头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他知道,这场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