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的盛夏,南阳盆地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曾经的富庶粮仓,如今烽烟四起,尸骸枕借。
黄巾“神上使”张曼成,这位以悍勇和狂热着称的南阳黄巾最高统帅,正驱使着他麾下如蝗虫般的十万大军,疯狂地撕咬着南阳郡的治所一宛城。
宛城城墙,早已被鲜血浸染成了暗褐色。
箭矢、滚木石,燃烧的火油痕迹遍布其上。
显示出连日来惨烈的攻防。
守军疲惫不堪,许多士卒拄着长矛才能勉强站立,眼神里是深深的绝望和麻木。
城下,黄巾军如同无穷无尽的黄色浪潮,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简陋的云梯搭上城头,亡命徒们嚎叫着向上攀爬,又被守军用最后的力气推落、砸翻。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一声嘶哑却依旧充满力量的怒吼在城头炸响。
南阳太守秦颉,这位文官出身的守将,此刻甲胄破碎,满脸血污,须发戟张,状若疯虎。
他手中长剑早已砍得卷刃,却依旧挥舞着,将一名刚冒头的黄巾力士连人带梯踹下城去。
“身后就是宛城父老!城破,玉石俱焚!为大汉,为家乡,死战!”
秦颉的怒吼,如同强心剂,勉强激起了守军最后一丝血气。
残存的士卒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身体、用残破的兵器,死死抵住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然而,实力的差距太过悬殊。
黄巾军的人数优势如同沉重的磨盘,一点一点碾磨着守军的意志和血肉。
城墙多处出现险情,豁口在扩大,守军的防线如同被蛀空的堤坝,随时可能崩溃。
城下,中军大纛之下,张曼成端坐马上,脸上带着残忍而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身材高大魁悟,披着像征“神上使”身份的简陋黄色法袍,手中一柄巨大的鬼头刀寒光闪闪。
看着城头守军的垂死挣扎,他眼中尽是轻篾。
“秦颉?一介腐儒,也敢螳臂当车?”张曼成声音洪亮,带着蛊惑人心的狂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我太平道大军,奉大贤良师法旨,代天伐罪。区区宛城,弹指可破!儿郎们,再加把劲!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财富、女人,任尔等取之!”
“吼!吼!吼!”
黄巾军士气大振,攻势更加疯狂。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些被宗教狂热和生存欲望驱使的流民。
然而,张曼成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注意。
在宛城东北方向,一支约三千人的汉军精锐,正借着丘陵地形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悄然逼近。
他们盔甲残破却眼神锐利,行动迅捷无声。
正是秦颉在城破前派出的求援信使。
历经九死一生才勉强召集到的附近郡县残兵和豪强私兵。
为首者,是秦颉的心腹校尉李严,一个沉默寡言却悍勇异常的年轻将领。
李严伏在山岗上,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黄巾中军那杆醒目的“张”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耀武扬威的身影。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决死的疯狂。
太守大人以身为饵,死守孤城,为他们这支奇兵争取到了唯一的机会—一斩首!
“弟兄们!”李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之音,“看到那杆旗下穿黄袍的杂碎了吗?就是他,逼得我们南阳父老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太守大人和无数袍泽正在城头用命为我们争取时间!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目标只有一个——张曼成的狗头!随我冲!”
“杀!”三千死士,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猛然爆发。
他们不再隐藏行迹,如同下山猛虎,以最快的速度,最决绝的姿态,从黄巾军攻城主力的侧后方,狼狠凿了进去。
目标直指中军。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出乎张曼成的意料。
他的注意力全在宛城城头,侧翼和后方的防御极其薄弱。
这支汉军死士,抱着必死的信念,以锋矢阵型不顾一切地向前突进,挡在他们面前的黄巾军如同麦草般被割倒。
“保护渠帅!”张曼成身边的亲卫统领骇然变色,嘶声怒吼。
然而,太迟了!
李严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同毒龙出洞,连续挑飞数名亲卫,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道血路!
他眼中只有那个惊怒交加,正欲拔刀的黄色身影。
“张曼成,纳命来!”李严的怒吼盖过了战场喧嚣。
张曼成到底是悍将,临危不乱,鬼头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劈向李严。
刀槊相交,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震得李严手臂发麻,但他死战不退,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城头上,浴血奋战的秦颉看到了那支突入敌阵的“李”字旗。
他瞬间明白了,血红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目标张曼成,将士们,杀出去,接应他们。”
秦颉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亲自率领城头还能动弹的数百守军,悍然打开了城门,向着黄巾军混乱的后阵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内外夹击,直捣黄龙!
张曼成被李严不要命的打法缠住,又被秦颌的决死冲锋吸引了部分亲卫。
就在他格开李严长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支从混乱人群中射出的冷箭,带着复仇的尖啸,精准地钻入了张曼成没有重甲防护的脖颈。
“呃啊——!”
张曼成如遭雷击,鬼头刀脱手,巨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迅速黯淡的死气。
他捂着喷血的脖子,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响的漏气声,轰然从马上栽倒。
“渠帅死了,神上使死了。”
这声凄厉的尖叫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整个战场。
狂热如黄巾军,其精神支柱便是张角三兄弟以及这些“神使”。
张曼成作为南阳最高统帅,他的突然阵亡,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原本汹涌的攻势瞬间凝滞,前线攻城的黄巾军茫然回头,看到中军大旗倒下,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
“为渠帅报仇!”
张曼成的亲卫们目眦欲裂,疯狂扑向李严和冲过来的秦颉残部。
“撤!保护渠帅法身,撤!”
也有头脑清醒的将领知道大势已去,试图收拢内核力量。
战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攻城的黄巾军失去指挥,进退失据。
城头守军和秦颌、李严的残部则爆发出绝境逢生的力量,疯狂砍杀着混乱的敌人。
最终,在亲信部曲的拼死护卫下,张曼成的尸体被抢出,黄巾军如同退潮般仓皇撤离了宛城,在城外二干里处重新扎营。
但主帅阵亡的阴云,已深深笼罩在每一个黄巾士卒心头。
宛城,暂时保住了。
太守秦颉身披数十创,力竭倒在血泊中,被亲兵抢回时已是奄奄一息。
李严的三千死士,也仅剩数百人,个个带伤。
当夜,黄巾军大营弥漫着悲伤与恐慌。
残馀的大小头目紧急推举了素有威望、性格相对沉稳的赵弘为新的渠师。
赵弘看着士气低落的部众,看着张曼成冰冷的尸体,脸色铁青。
他高举张曼成的佩刀,声音嘶哑却坚定:“神上使为黄天大业捐躯,此仇不共戴天,宛城必须拿下。用秦颉和全城汉狗的血,祭奠神上使英灵。
传令各部,休整三日,再攻宛城,不死不休。”
黄巾的愤怒在积蓄,但失去了张曼成这根最锋利的矛,其锋芒已然受挫。
而千里之外,正在巨鹿施法的张角,心口猛地一悸,手中黄天之剑微不可察地一颤,一缕黑气悄然缠绕上他的指尖。
南阳方向传来的气运波动,让他感到一丝不安的寒意。
第一位重要渠帅的陨落,如同第一块崩塌的基石,预示着太平道那看似磅礴的气运,开始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