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寅亲自出城迎接暹罗王,因为他对暹罗的印象不错,对纳黎萱的印象也不错。
选择在城外相见,既不失天朝主帅的威严,又以一种看似平等、实则蕴含居高临下之意的姿态,彰显了宗主国的气度。
暹罗是历史上少有的对大明一直恭顺的藩属国之一。比自称小中华、其实野心勃勃的安南,更加尊奉宗藩体系。
就在几年前,暹罗还上表北京,愿意出兵参加抗倭。历史上,也联合大明抗缅。
暹罗对大明朝贡不绝。直到崇祯年间还在遣使朝贡。那时,和大明有过邦交的一百六十七国,还遣使朝贡的寥寥无几,暹罗就是其中之一。
直到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快到打到北京了,暹罗还遣使去北京朝贡。而那一年,连朝鲜都不再朝贡了。
暹罗受大明影响很深,虽用佛历,但也用大明的《大统历》,度量衡也采用大明的标准。
明清之际的东吁王朝受到西洋技术影响,有强势崛起的势头,很象是隋唐时期的高句丽,若非暹罗的牵制,东吁很可能趁着大明衰落之际侵吞西南,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国。
可以说,暹罗才是大明在南洋最坚定的盟友,而不是安南。
对大明不敬的缅甸、安南等国,未来就没有必要存在了。但朱寅也没有沙俄那种对邻国土地的无限贪婪。南洋各国,该灭的要灭,该留的还是要留。
只要暹罗继续躬敬,朱寅打算对暹罗区别对待,继续延续太祖定暹罗为“不征之国”的政策。
当今的暹罗王纳黎萱,可是泰国史上顶顶大名的人物,被泰人誉为纳黎萱大帝,也算一代明君,是个英雄人物。
眼下,大明四面树敌,朱寅也需要纳黎萱这种盟友当小弟。
如今的明军都是北人,哪怕有宁清尘的药物,也不能完全消除气候水土带来的不利影响,很难常驻缅甸。最迟在六月雨季来临之前,就必须要撤军了。否则军中很容易爆发疫病。
朱寅打算到时编练十万云贵、广西兵组成的南军,专门用来驻扎中南半岛。可是眼下这支“南军”还只在设想中,起码几年前后才能用得上。
那么南军诞生之前,怎么控制中南半岛?
暂时还是要靠土司兵、靠藩属国的兵。
根据虎牙情报,纳黎萱兵马不弱,有五、六万精锐甲兵,又是适应南洋气候的土着兵,对大明在南洋的战略很有价值。
用好了暹罗王,大明就能在少量驻军的情况下控制缅甸,保住明军的胜利果实。
所以,朱寅才屈尊降贵的给纳黎萱的面子。
摄政王从来不做对大明没好处的事情。
朱寅一起身,诸将当下都跟着他去迎接暹罗王。
缅甸腹地的原野上,热风裹挟着尘土与植物的气息。阿瓦城的城头已然更换的大明日月旗,在空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易主。
城下。
一队数百人的队伍,正静静伫立。
队伍最前方,是数十名手持长杆的仪仗卫士,杆顶飘扬着绣有金色神鸟“迦楼罗”的红色旗帜,那神鸟振翅欲飞,姿态凶猛,正是暹罗王室的像征。
旗帜之后,是数百名肤色黝黑、身形矫健的武士。他们几乎跌足而行,脚踝系着铃铛,上身是甲胄,下身围着“帕农”简裙。
他们的兵器也颇具特色,除了常见的弯刀,腰间还挂着寒光闪闪的金属圆环,边缘锋利,是既能投掷也可近战格杀的暹罗兵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二十馀头披挂着彩色织物和藤甲的战象。这些庞然大物长鼻卷曲,象牙上镶崁着金属套筒,背上的象舆中,是手持长矛或吹箭的士兵。
低沉的象鸣与武士脚踝铃铛的清脆声响交织,形成一种充满异域风情而又充满力量的韵律。
“迦楼罗”神鸟旗帜下,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格外醒目。
马上之人年约四十,身形精悍挺拔,古铜色的面庞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头戴塔型金冠,身着深红色的丝绒战袍,胸前挂着华美的黄金璎珞,腰悬镶满宝石的镔铁宝刀,看上去既有王者的华贵,又有武将的英锐。
此人正是暹罗王纳黎萱。
纳黎萱身后,还有一头披着彩帛的大象,装饰华丽。象背上陈设着莲花般的象舆,里面端坐着一位暹罗少。
这少女最多十四五岁,生的美丽可人。
但见这少女小麦色的肌肤光洁润泽,微凹的眼窝抹了暹罗特有的金粉菩提花钿,长而翘的睫毛,衬映着乌黑的瞳孔尤如雨季初晴的湖水。
她扎着千叶菩提髻,发带上系着避毒的金禧节花,身穿七宝璎珞披肩,绛紫泰锦织抹胸,藕臂上是九头蛇金臂钏,腕上金镯,脚腕上佩戴着亮晶晶的足铃,脚趾上还涂着蔻丹。
这少女就象一颗青涩而华贵的莽吉柿,又仿佛一朵净明净素洁的水莲花。
此女是纳黎萱最疼爱的女儿,黛薇公主。
黛薇公主之后,又是一辆象舆,上面坐着一个神色忧虑、满脸愁容的青年,看装束竞是个缅甸王族。
这青年是出身东吁王室的莽罗,莽应龙嫡孙、莽应里侄子。其父莽镯,是莽应龙最宠爱的儿子。
莽应龙死后莽应里继位。传闻莽应龙是被儿子毒死,莽应里可能是弑父之人。莽应里继位之后,立刻杀了威胁自己王位的九个弟弟,其中就有莽镯。
明廷和万历帝斥责莽应里“弑父戮弟,禽兽之行”,不承认他的王位,拒绝封贡贸易。
莽镯被杀后,年幼的儿子莽罗在心腹家臣的保护下逃出王京,投奔敌国暹罗避难,被暹罗王纳黎萱收留,迄今已有十几年了。
这一次,暹罗王带着他一起回到缅甸,让他忐忑不安,情知纳黎萱是要把自己献给明军,作为投名状。
莽罗王子看着前面象辇上静静端坐的黛薇公主,不禁微微一叹。
黛薇公主是纳黎营的掌上明珠,连她都要被送给大明贵人,何况自己这个寄人篱下的落魄王子?纳黎萱是不可能在意自己的。
自己之前是纳黎萱的棋子,以后就是明军的阶下囚啊。
“莽罗王子。”纳黎萱忽然回头,一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盯着莽罗,“你要记住,大明虽然是缅甸的敌国,却是你的恩人!没有大明,你永远没有为父报仇的机会,我暹罗也没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所以本王希望,你见到大明摄政王之后,要表示出足够的虔诚和敬意。从今以后,你的生死荣辱,不由缅甸和暹罗决定,而是大明摄政王决定,你可明白了?“
莽罗双手合十道:“谢王上提醒,莽罗不敢忘记。”
纳黎萱点点头,再次看着阿瓦城,目光既欣喜,又有些复杂。
呵呵,莽应里,你也有今天?你的南北两京都没了,心中可是什么滋味?你屠杀我暹罗子民,吞并我西北三府,我一定要加倍还回来!
虽然心中很是快意,可纳黎营也很是惊惧。
他之所以亲自匆匆来见朱寅,不仅是为了和朱寅结盟,和明军联手攻打缅军,也是因为被朱寅吓到了。
明军居然绕了这么远的海路,神兵天降般登陆缅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横缅甸,还屠了勃固城。
而不久之前,明军还夺取了西洋人占据的马六甲城,将西洋人屠戮一空!
明军的强大和强势,让他对大明更加心存敬畏。
至于朱寅他当然已经不陌生!
之前就屡次听海商谈论起朱寅,这是一个在大明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而且极其年轻,传闻是星君下凡。
强大的倭国,也是朱寅击败的。
在南京国子监留学的族弟还写信给自己,详细的说起过朱寅。
他才知道,朱寅还是建文帝的后裔,大明宗室,被封为吴王。朱寅掌握了南明大权,灭了奢崇明,安邦彦。而夺取洋人吕宋岛的人,也是朱寅。
吕宋岛已经成为大明的靖州省,距离暹罗的海路不远。
一桩桩、一件件,让纳黎萱更加不敢轻视朱寅。他思来想去,慢慢得出一个结论:朱寅这种人物,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只有交好朱寅,低调行事,才能保住暹罗。
不得不说,纳黎萱是个英明果断的君主。他一旦想明白这件事,立刻就付诸行动,带着满满的诚意来见朱寅。
纳黎萱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暹罗本就是大明的藩属国。
说起来,暹罗之国号,还是大明太祖洪武皇帝钦赐。
国史记载,洪武十年,昭禄王入朝,亲到大明南京觐见洪武皇帝。洪武皇帝赐印玺曰“暹罗国王之印”,自此正式立号“暹罗”
暹罗和其他藩属国不同,等级和朝鲜相差不大,可以一年一贡,甚至一年两贡,还不限制使团人数,可谓获赐颇丰。暹罗的待遇在藩属中属于第一等。而且,暹罗是第一个获得大明贸易勘合的藩国。
至今垂二百馀年。两百多年,暹罗伺奉天朝,世为大明臣属,已经成为历代国王恪守的祖制。
洪武皇帝所定的十五个“不征之国”,暹罗位列其一。
纳黎萱现在想要的,就是通过稳固和大明的宗藩关系,让暹罗永远是“不征之国”。
最起码,暹罗不能成为第二个缅甸!
“父王。”黛薇公主忽然打断纳黎萱的思绪,“我想回暹罗,我不想见大明的摄政王,,o
少女快要流泪了,“我舍不得父王。父王,你真的狠不要我了吗?”
“不要再胡闹了,黛薇。”纳黎萱叹息一声,“你是我最爱的女儿。正因为如此,大明摄政王才能看到我的诚意。嫁谁都是嫁,为何不嫁给一个大英雄呢?”
“再说,就算把你送给他,他也未必会要你。那是一个尊贵而又骄傲的人,就象云中的孔雀。就算你是我的女儿,暹罗的公主,恐怕他也不会动心呐。”
“他会不要我?”暹罗公主忽然冷笑起来,一脸不服气,“父王,这个我就不信了。
难道他不是男人么?”
暹罗公主有点骄傲的扬着天鹅般的脖子,“只要他是男人,就不会对我不动心。”
“哈哈!”纳黎萱忍不住笑了,“我的黛薇啊,我希望你说的对。”
黛薇却是嘟起了嘴,“可我宁愿他对我不动心。我不喜欢年纪大的人,哪怕他权势再大。”
纳黎萱苦笑道:“我说过了,大明摄政王还是个年轻人,比你大不了太多,不是老人”
o
“我可不信,父王就喜欢骗人。”黛薇冷笑不已,“能够率领大军、掌握大权的天朝摄政王,怎么可能是个年轻人?父王,难道我傻么?”
她正说到这里,忽然城中响起鼓乐之声,随即就听到一阵呼喝,接着就城门大开。
纳黎萱见状,赶紧对女儿做个噤声的手势,立刻跳下马背,让女儿和莽罗王子也下了象背,恭候在城门之下。
大群的暹罗武士,更是匍匐跪下。
紧接着,大群甲胄鲜明的明军就出现在城头,拥着仪仗队出来。
朱寅身穿一袭大明亲王的华丽甲胄,龙行虎步的率领诸将出迎,笑容就象天上的太阳一样璨烂。
这个尊贵的天朝大人物,此时亲切的就象是一个故人。
“纳黎萱王!”朱寅呵呵笑道,“远来辛苦了!请进城吧!”
他不会说暹罗语,用的是汉语。
纳黎萱赶紧稍整冠带,跪下道:“下国暹罗之君,拜见摄政王殿下!愿佛祖保佑殿下!”
他不会汉话,用的是暹罗语。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不象话的大人物就是摄政王朱寅,也知道朱寅是在欢迎自己。
只是他没有想到,朱寅居然亲自出迎。
这多少让他有点受宠若惊了。
纳黎萱话刚落音,他身侧一位相貌文雅的暹罗贵族就向朱寅深深一揖,用流利的官话说道:
“摄政王殿下,我家大王拜见殿下,愿佛祖保佑殿下。”
接着又对暹罗王翻译道:“大王,摄政王殿下很欢迎你,说远来辛苦,请大王进城!”
接着,这暹罗贵族再次对朱寅礼:
“尊贵的天朝摄政王殿下,在下披耶,曾有幸游学天朝国子监,今奉我主,暹罗国王纳黎萱王之命担任通译。我主言——”
通译说到这里,稍作停顿,侧耳倾听纳黎萱用暹罗语说出的一段简短、音节铿锵的话语,然后转述道:
“见到天朝摄政王,如见云端日月。天朝在缅甸的胜利,是天朝大军对不臣叛逆的惩罚,我暹罗举国为之欢欣。”
大明的四夷馆培养了很多翻译人才,通数十国语言。这个暹罗贵族,当年就在大明四夷馆待过几年。
纳黎萱在通译说话时,目光始终躬敬地落在朱寅身上,并适时地依照暹罗觐见上位者的礼节,双手合十于胸前,微微颔首。
他说的暹罗语语调沉稳,带着王者的矜持,又透露出足够的敬意。
他此时见到朱寅,不禁被朱寅的风采气度折服。
大明摄政王名不虚传,果真是人中龙凤,上国天人哉!
不说其他,只说这位摄政王的风姿仪表,也是平生所仅见。
而那匍匐在身后的暹罗公主黛薇,偷眼打量朱寅时不禁神色一凝。
啊?大明摄政王原来真的这么年轻?这他看上去虽然很神气很华贵,可年纪好象比自己,真的大不了几岁!
还有,他不但不是个老头子,而且长得很好看!
原来,父王这次没有欺骗自己啊。
朱寅是个大特务,感觉很是敏锐,当即察觉到一道目光在打量自己,那目光还有点大胆。
朱寅眼睛一抓,就捕捉到了少女好奇而惊讶的目光,却见那暹罗少女的眼睛小鹿般躲闪过去。
黛薇公主的窥视被发现,顿时心中砰砰乱跳。刚才对方那一眼,似乎看破了她的心,让她既惶然又羞赦。
朱寅哪里会注意暹罗公主?他面带微笑的听完翻译,励满意暹罗王的恭谨姿态。拱手还礼亏:
“萱王远亏扰来,辛苦了。还请入城叙话。”
纳黎萱听完翻译,再次合十致意,通过通译说亏:“摄政王先请,小王随后。不过,请容小王介绍两个人。,“黛薇,莽罗王子,还不快拜哲摄政王?”
莽罗闻言,赶紧匍匐着上前,躬敬的嵇首亏:“鄙人缅甸王室不祥之人莽罗,拜摄政王殿下!”
朱寅眼睛一眯,个视着莽罗,目光幽邃。
这就是那个流亡暹罗的王子么?励好,奇货可居。纳黎萱励懂事。
朱寅还洞有说话,黛薇公主就满脸羞红,声音发颤的下拜亏:
“下国公主黛薇,拜哲上国摄政王殿下—”
但哲她身姿曼妙,步履轻盈间,脚铃声清脆悦耳。尤如一朵青莲,又仿佛丑瑜陀耶王宫的佛画中,蹁跃走下的一位飞天!
朱寅哲了,心中一晒。
呵呵。
这就是暹罗公主么?虎牙情报果然伟误,纳黎萱还真的将自己的女儿带来了。
打算用美人计吗?
ps:今天就到这里,蟹蟹,晚安!别急哦!求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