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突然靠近和问询,让原本有些嘈杂的营地边缘瞬间安静了几分。冰羽笑笑好奇地眨着眼,在夏夜和这位气度不凡的沧澜宗弟子之间来回打量。萧林叶则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带着一丝警剔。韩小星更是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夏夜的心绪在刹那间百转千回。绵倍宗的残酷、小茶的纯真与惨死、自毁灵根的决绝、血池中的涅盘……那些黑暗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而陆川,无疑是那片黑暗中最初也是唯一的一缕微光。是他给了她最初的希望,也是她亲手斩断了那份希望,以最惨烈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对着陆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陆川师兄,好久不见。没想到能在这里重逢。”
真的是她!
陆川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愧疚所取代。
他清淅地记得当年那个在神罚之地边缘,眼神茫然却带着惊人毅力的少女,更记得她为了不连累他们,毫不尤豫自毁稀有灵根的那一幕。那决绝的姿态,曾让他震撼良久,也让他深感无力与自责。
“真的是你!夏夜姑娘!”陆川的语气带着激动,“你…你后来…怎么样了?我当年…”他想问她是如何从绵倍宗那样的魔窟中逃脱的,又想解释当年被迫留下她的无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此时此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注意到夏夜身上并无灵根波动,但气息沉凝,显然并非凡人,而且她竟然出现在了神临学院的队伍中,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侥幸活了下来,得遇机缘,如今在神临学院修行。”夏夜言简意赅,并未多提过去的苦难,转而介绍道:“这几位是我的同门与伙伴,冰羽笑笑,萧林叶,韩小星。”她又指了指肩头的馒头,“这是馒头。”
“人,你似乎很强大”馒头适时说了一句话,算是打招呼,一双猫眼却滴溜溜地打量着陆川,似乎在判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对夏夜有没有威胁。
陆川十分惊讶:“你这小猫居然还会说话”
“人,要对咪礼貌!”
陆川连忙收敛情绪,彬彬有礼地向冰羽笑笑等人拱手:“沧澜宗陆川,见过诸位道友。”他的目光尤其在冰羽笑笑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看出了她不凡的出身和极品冰灵根的气息,心中对夏夜能结识这样的同伴更是惊讶。
冰羽笑笑笑嘻嘻地回礼:“原来你就是夏夜姐姐以前提过的那个好心肠的沧澜宗师兄呀?”她心直口快,一句话让陆川有些不好意思,也让夏夜微微抿唇——她似乎并未详细提过,只是笑笑自己推测的。
萧林叶也拱手还礼,眼神中的警剔稍减,但依旧保持着观察。
简单的寒喧过后,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过去的交集短暂却沉重,如今重逢,双方的身份和境遇都已不同,一时不知该从何聊起。
还是陆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那座石殿,语气恢复了温和:“夏夜师妹也是来此秘境历练的?看来我们此次或许能同行了。学院的秘境导师就在殿内,我们沧澜宗也是受邀前来,需一同前去报到,领取任务玉简。”
夏夜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于是,两支队伍合为一处,向着石殿走去。冰羽笑笑凑到夏夜身边,挤眉弄眼地用眼神传递着“有情况哦”的讯息。萧林叶则暗自打量着沧澜宗的其他弟子,评估着他们的实力。韩小星继续努力扮演小透明。
陆川走在夏夜身侧,尤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夏夜师妹,你的灵根…”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她是亲手毁去了那万中无一的上品冰灵根。
夏夜脚步未停,目光看向前方,声音平静无波:“旧事已矣,如今之路,亦通大道。”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话语中的淡然和自信,让陆川微微一怔,随即心中释然,又不禁生出几分钦佩。自毁灵根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其中艰辛,他难以想象。他不再追问,只是真诚地道:“师妹福缘深厚,道心坚定,将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夏夜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两个字:“多谢。”
众人步入石殿。殿内颇为简洁,一位身着神临学院导师服饰、气息渊深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他面前已经摆放好了数枚任务玉简。
看到夏夜等人和沧澜宗弟子一同进来,老者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在夏夜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她内敛的特殊气息,却又看不透彻,然后开口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便领取你们的任务吧。此次探查的‘黑水涧’秘境乃新发现不久,外围局域已初步清理,但深处情况不明。尔等的任务是绘制秘境深处地图,采集曼陀罗之花,并记录任何异常能量波动。切记,安全第一,若遇不可抗力,即刻退回并发信号求援。”
老者将任务玉简分发给两队队长,夏夜这边自然是她接过,沧澜宗则是陆川,又给了每人一枚保命传送符和记录地图用的法器。
“秘境入口的稳定期只有五日,五日内无论完成与否,都必须出来。去吧。”
“是,多谢导师(前辈)。”众人齐声应道,随即转身走向那散发着空间波动的光门。
站在光门前,夏夜与陆川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下一刻,以夏夜和陆川为首,众人依次踏入了光门之中。
空间转换的感觉再次传来,伴随着一股更加浓郁、潮湿且带着淡淡腥味和水汽的灵气扑面而来。
穿越光门带来的短暂眩晕感迅速消退,一股更为浓重、潮湿且夹杂着水生植物腐烂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众人已然身处“黑水涧”秘境之中。
眼前景象与黑狱林海截然不同。光线昏暗,仿佛永远处于黄昏时分。参天古木被更为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蕨类植物和扭曲的黑色怪树所取代。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淤泥,不远处传来汩汩的水流声,可见一条宽阔但水流黝黑的溪涧贯穿其中,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阻碍视线的雾气。
“大家小心,这雾气似乎能轻微干扰神识。”陆川第一时间出声提醒,沧澜宗弟子们立刻默契地结成一个简易防御阵型,显得训练有素。
夏夜这边,冰羽笑笑好奇地打量着发光的蕨类植物,萧林叶则快速操作着他的系统界面,似乎在记录环境数据。韩小星则紧张地四处张望,下意识地又想往队伍最后面缩,被萧林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按照进入前的约定,两支队伍选择了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干燥的缓坡作为临时营地,彼此相距不远,既能互相照应,又保留各自的空间。
就在他们刚刚打下第一根营地桩时,身后的秘境光门再次连续闪铄。
又一批人马抵达了。
来的是一群服饰混杂、神色间带着惊惶与戾气的修士。他们人数不多,约莫七八人,衣袍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个扭曲的、曾经代表“绵倍”二字的图案,但如今那图案似乎被粗暴地修改或涂抹过,显得破败不堪。
正是绵倍宗的残党!
他们一进来,就警剔地扫视四周,当看到沧澜宗整齐的队服和为首的陆川时,一群人明显瑟缩了一下,脸上露出深深的畏惧。如今的绵倍宗早已树倒猢狲散,面对沧澜宗这等正道弟子,他们根本生不起任何对抗之心,只想远远避开。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沧澜宗旁边的另一支小队,并落在那个身着神临学院服饰、神色平静正在帮忙布置营地的少女侧脸上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哐当!”一个弟子手中的铁锹掉落在泥地里。“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见了鬼一般,手指颤斗地指向夏夜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所有人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
那是……夏夜?!
那个他们亲眼目睹被废去四肢、游街示众,被所有人唾弃扔砸杂物的“妖女”!那个本该在血池中化为枯骨,却引动万千蝴蝶、净化血池、让血蝴阁坍塌的怪物!那个据说在重生后,一击就秒杀了练气四层的林嘉师兄的煞星!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死在那个噩梦之地吗?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人?!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绵倍宗残党的心脏。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对夏夜做过什么,那些石头和菜叶,那些嘲讽和辱骂,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刺,扎得他们浑身发寒。
夏夜似乎感应到了这束充满恶意的目光,她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了过去。
她的目光清澈而淡漠,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就象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石头。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一瞥,让那群绵倍宗残党如遭雷击!他们齐刷刷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的衣襟里。几个人甚至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他们能感觉到,夏夜身上虽然没有强大的灵压波动,但那种深不可测、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诡异气息,比任何威压都更让他们恐惧。
她现在是什么修为?他们根本看不清!但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夏夜愿意,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全部交代在这里。
“快…快走!离他们远点!”为首的残党声音发颤,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带着人朝着与夏夜等人相反的另一个方向仓皇逃去,连营地都不敢扎了,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陆川、冰羽笑笑等人的注意。
冰羽笑笑歪着头,疑惑道:“咦?那群人怎么回事?奇奇怪怪的,好象很怕我们的样子?”她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恐惧的源头是夏夜。
萧林叶摸了摸下巴,看着夏夜若有所思,他隐约猜到可能和夏夜的过去有关。
陆川则目光复杂地看了夏夜一眼。他认出了那是绵倍宗的人,也瞬间明白了他们恐惧的根源。
他看着夏夜平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那个当年需要他保护、甚至不惜自毁灵根的少女,如今已经成长到仅凭一个眼神就能让昔日仇敌望风而逃的地步了。
夏夜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手中的工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无关之人而已,不必理会。”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秘境之中,因为绵倍宗残党的出现和他们对夏夜那无法掩饰的恐惧,空气中悄然多了一丝紧张和诡异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