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银月镇。
镇子不大,却颇为繁华,因靠近官道,南来北往的旅人商贩众多,倒也热闹。镇中心一家名为“悦来”的老字号客栈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四溢。
在二楼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着两人,正是夏夜和洛无名。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一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壶温热的本地米酒。
洛无名端起小巧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甘醇微甜,却似乎带着一丝苦涩,顺着喉咙滑下。他望着窗外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贩夫走卒,寻常百姓,为生计奔波,却也活得简单充实。
他心情复杂难言。
一方面,劫后馀生的庆幸感无比真实。他们真的从那个魔窟里逃出来了,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享受着安宁的饭菜,不用担心下一刻就被扔进血池或者被同门算计。这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轻松的弧度。
但另一方面,丹田处空荡荡的感觉,以及经脉中断裂般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为之奋斗、视若性命的大道修为,已经彻底毁了。燃烧灵根,代价是永久的。他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甚至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一些。这种巨大的落差,如同冰冷的潮水,时常在他放松时涌上心头,带来一阵阵窒般的失落。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
夏夜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她早已换下了那身光点凝聚的长裙,重新穿回了那套蓝白相间、样式古怪的“女子高中生服装”。
在这修仙界的古镇里,这身打扮依旧扎眼,引来不少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她却浑不在意,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动作优雅而平静。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初步适应炼气一层的修为,并将那股重生的气息内敛,但那份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透彻,却已深深融入她的气质。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鹅黄色绣花长裙、头戴珠翠、明显是富家小姐打扮的少女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她目光在二楼扫视一圈,很快就定格在了窗边这奇特的组合上。
少女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洛师兄!夏夜姐姐!真的是你们!”
来人正是风晴儿。她看起来气色很好,回到了自家地盘,显然过得颇为舒心。
洛无名看到风晴儿,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灵力感知对方修为,却只引动丹田一阵抽痛,这才悻悻然想起自己已是个废人。
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甚至下意识地想避开对方的目光。
修仙界实力为尊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如今他修为尽失,面对这位曾经被自己“轻视”过的县令千金,而且还是炼气期的修士,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和窘迫涌上心头。
“风…风师妹…”他声音有些干涩。
风晴儿何等聪明,一看洛无名的神态和那无法掩饰的虚弱气息,立刻就明白了大半。但她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轻视或怜悯,反而俏皮地眨了眨眼,举起大拇指:
“好啦!别这副样子嘛!我可是都听说了哦!洛师兄你燃烧修为,大战那个重伤的棉被老魔头,简直太厉害了!这可是我们绵倍宗……呃,前绵倍宗头一号的英雄好汉!”她语气夸张,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打趣,“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女修要为你倾心呢!”
洛无名被她说得一愣,脸上的尴尬稍缓,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风师妹就别取笑我了,如今我……”
“如今你怎么了?”风晴儿打断他,拉开椅子自来熟地坐下,认真地看着他,“说真的,洛师兄,我风晴儿钦慕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内门天才,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你真的敢想敢做,有担当!敢为了那些无辜的杂役弟子去反抗掌门!这比什么修为都难得!你一天是我师兄,一辈子都是我师兄!这点永远不会变!”
她的话语清脆而真诚,象一股暖流,轻轻冲散了洛无名心头的部分阴霾。
他怔怔地看着风晴儿,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但眼神却明亮了不少。
风晴儿又转向夏夜,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惊叹:“哇塞!夏夜姐姐,你变化好大!虽然修为感觉还不高,但这气质……怎么说呢,明明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却总感觉你好象会发光一样!真有点传说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味道了!”
夏夜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安然自若。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温和。历经大变,她如今更习惯于观察和倾听,话语反而少了。
“可是…”洛无名还是有些介怀,“我都修为尽失了…此生恐怕也只能是个凡人,碌碌无为…”他说着,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丝落寞。
“凡人不也挺好吗?”夏夜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她看向洛无名,目光澄澈:“我记得,在黑水牢里,有人对着星空说……若这天道终不允我仙途,那么,即便废去这一身修为根骨,只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垦几亩薄田,读几卷闲书,娶一房贤惠妻子,丁此平凡一生……也好过在那无尽肮脏与杀戮中,挣扎沉沦,不得善终。”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洛无名当初在绝境中的话语。
洛无名猛地一震,呆住了。他看着夏夜平静的眼眸,又想起当时在牢中与众人畅想未来的情景,那些简单而纯粹的愿望……是啊,那时觉得是无奈之下的奢望,如今,自由和安宁不就摆在眼前吗?
片刻的沉默后,洛无名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释然和几分自嘲:“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是我着相了!凡人挺好!平安喜乐,胜过仙路喋血万千!”
见他终于想开,风晴儿也笑得眉眼弯弯。她想了想,热情地发出邀请:“既然师兄和姐姐来了银月镇,那就是到了我的地盘!怎么能住客栈呢?太见外了!必须得到我府上去!让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我爹要是知道救命恩人来了,肯定高兴得很!”
阳光通过窗棂,洒在桌上,温暖而明媚。客栈外的喧嚣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温馨。新的生活,似乎正在这片安宁的小镇上,向着他们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