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层冰冷粘稠的阵法光幕,夏夜仿佛一步从人间踏入了修罗地狱。
“呃啊——放开我!娘——!”
“痛…好痛…全身都在烧…”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
“嘻嘻…蝴蝶…红色的蝴蝶…飞啊…”
无数凄厉、绝望、癫狂的哀嚎、哭泣和呓语如同实质的音波,瞬间从四面八方冲击着夏夜的耳膜和神魂!这声音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的腐烂气息,疯狂涌入鼻腔,熏得她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灵魂战栗!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穹顶并非是岩石,而是无数蠕动、纠缠的暗红色肉瘤状组织,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猩红液体。
脚下踩着的也不是土地,而是一种柔软、湿滑、覆盖着半透明生物薄膜的“地面”,隐约还能看到薄膜下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在输送着液体。
而最恐怖的,是正中央那片浩瀚无边的血池!
那并非静止的死水,而是在疯狂地翻滚、沸腾!粘稠的暗红色血浆如同活物般掀起波浪,无数苍白、浮肿、扭曲的躯体在其中沉浮。
有些似乎早已失去意识,有些则还在徒劳地挣扎,发出非人的惨嚎。她们的四肢、躯干甚至面部,都被粗细细的、搏动着的暗红色血管刺入、缠绕,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蛾,生命力和魂灵被源源不断地抽走,导入血池深处。
血池上空,浓郁的血色怨念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雾气,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疯狂地冲击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的意识!
夏夜只觉得脑袋如同被重锤击中,无数负面情绪——绝望、恐惧、痛苦、疯狂——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试图冲垮她的理智防线!
怀中的清心玉坠散发出微弱的凉意,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盏残灯,勉强护住她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
她强忍着剧烈的精神不适和呕吐感,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仿佛某种巨兽肋骨化石的后面,剧烈地喘息着。
她的目光扫过血池边缘。那里不仅仅有牢笼!还有一些身影在跟跄地、无意识地游荡!
她们也穿着杂役弟子的服饰,但早已破烂不堪。她们的眼神空洞麻木,脸上带着诡异的、扭曲的笑容,嘴角流着涎水,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徒劳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身体,留下道道血痕,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血月…嘻嘻…血月来了…都要飞升…”
“虫子…妈妈…我身体里有虫子…”
“好看…红色的花…”
这些都是之前“血月巡”中被淘汰、或者说“被选中”的弟子!她们没有死,而是被这恐怖的环境彻底逼疯了,变成了浑浑噩噩、游荡在这地狱边缘的活尸!
就在夏夜试图平复心境,查找那废弃信道入口时,她的目光猛地被不远处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
那是一本破旧不堪、被血污浸透大半的书,封面已经模糊,但依稀能看到几个娟秀的字迹——《女诫》《论语》注疏。
夏夜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书…这字体…
她认得!这是薛爱视若珍宝、时常捧读的书!她甚至还曾嘲笑过薛爱都到这地步了还读这些圣贤书!
薛爱的书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夏夜脑海!薛爱当时被执法长老“处死”,身体化作了漫天书页…但那是否只是一种障眼法?一种将她转移到此地的手段?那些书页,或许就是某种空间传送的媒介?!
薛爱很可能没死!而是和其他人一样,被当成了“养分”,浸泡在这血池的某个角落!
这个发现让夏夜遍体生寒!宗门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诡异和残忍!
血池中央,那枚巨大的、如同罪恶心脏般搏动着的万灵血茧,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引得整个洞窟微微震颤,散发出更加强烈的精神污染和吸力。
夏夜怀中的《格列佛游记》震动得几乎要脱手飞出,不再是渴望,更象是一种面对同类的悲鸣与极度憎恶!
必须尽快行动!多待一刻,她的精神都可能被这里无尽的绝望和疯狂同化!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薛爱的遗物,将全部精神力集中在洛无名给出的情报上。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描着周围环境,与脑中的三维地图对照。
左侧岩壁,第三排牢笼下方,似乎有一处裂缝…右后方,一根巨大的、滴着粘液的钟乳石后方,阴影似乎过于深邃…还有…血池边缘,靠近那几个疯癫弟子游荡的地方,有一块颜色稍异的石板…
三个可能的入口,每一个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选择哪一个?
就在夏夜凝神思考的瞬间,血池中央的血茧猛地剧烈搏动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如远古战鼓的巨响回荡在洞窟中!
所有哀嚎和呓语戛然而止!
那些游荡的疯癫弟子也齐齐停下了动作,僵在原地。
下一秒,血池沸腾得更加剧烈!无数血管骤然绷紧!更加庞大的生命能量和怨念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向血茧!
血茧表面的冰蓝色光芒大盛,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夏夜脸色剧变!
来不及细想了!
血茧那一声如同地狱心跳般的搏动,不仅带来了恐怖的威压,更象是一个信号,彻底激活了这片血腥炼狱!
“嗡——!”
刺耳的、仿佛无数昆虫振翅的嗡鸣声骤然从血池深处响起!
下一刻,在翻涌的血浪中,数个扭曲的身影猛地爬了出来!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见状,夏夜倾刻后退,施展着快步向门跑去!
它们大致保持着人形的轮廓,但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褪色血液般的暗红。它们的后背,撕裂的衣物下,竟然生长着残缺不全、沾满粘稠血污的蝴蝶翅膀!有的只有一边,有的则如同破布般耷拉着。
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剩下浑浊的、散发着疯狂红光的眼白。手指扭曲变长,指甲尖锐如爪,滴落着猩红的液体。
这些“半蝶人”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鸣,摇摇晃晃地站起,然后猛地扑向离血池最近的、那些神情麻木或疯癫的弟子!
“啊——!”
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爆发!
一个疯癫弟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半蝶人扑倒在地,尖锐的爪子轻易撕开了她的喉咙,贪婪地吮吸着喷涌出的血液和残留的生命力!其他半蝶人也如同饿狼般扑向各自的“猎物”!
整个血池边缘,瞬间化作了血腥的狩猎场!
而更可怕的是,夏夜能感觉到,这些半蝶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普遍都有胎息中期到后期的实力!而且它们毫无理智,不知疼痛,只有吞噬的本能!
混乱和死亡如同瘟疫般蔓延!
夏夜躲藏的巨骨后方也不再安全!一只半蝶人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歪歪扭扭地、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朝着她冲了过来!腥风扑面!
夏夜瞳孔收缩,毫不尤豫,脚下《如影随形步》瞬间发动!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险之又险地侧滑避开那致命一扑!
同时,她一直锤炼的右掌下意识地挥出——《金玉手》!
“嘭!”
手掌精准地拍在半蝶人的侧肋!发出如同击中败革的闷响!
那半蝶人只是跟跄了一下,仿佛毫无感觉,嘶鸣着再次抓来!它的身体异常坚韧!
夏夜心头一凛,这些怪物不好对付!
她不敢恋战,再次闪避,目光急速扫视,必须立刻找到入口!
就在这生死时速间,她注意到,那些半蝶人似乎对血池边缘某块局域有所忌惮,绕道而行——正是那块颜色稍异的石板所在!
就是那里!
夏夜不再尤豫,将身法提升到极致,如同游鱼般在混乱的战场和疯狂的半蝶人攻击间隙中穿梭,冲向那块石板!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嘶鸣,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她窒息。
她终于冲到了石板前!也顾不上仔细研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石板比她想象的更沉重,但似乎并非完全封死!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石板被她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漆黑无比的狭窄信道,一股更加陈腐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她准备钻入的刹那——
“等等!带我们一起!”
“救命!”
几声急切的呼喊从旁边传来。只见另外四五个看起来还保持清醒、身手也颇为敏捷的女弟子也杀出了重围,冲到了附近。她们身上都带着伤,伤口上面开始往外冒虫子,都出现了蝶化的初步征状。
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求生欲。显然,她们也发现了这里是唯一的生路。
夏夜目光一扫,认出其中两人是主宗大比中表现不错的,另外三人则是分宗弟子。此刻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一切隔阂。
她没有时间尤豫,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但也多一个变量。
“快!”她低喝一声,率先侧身钻入了信道。
那五名弟子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最后一名弟子刚挤进来,夏夜立刻从内部奋力将石板推回原位!
“咚!”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恐怖的杀戮场和令人疯狂的声音。
信道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和绝对的黑暗,只能听到六个人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劫后馀生的恐惧和疲惫席卷了所有人。
夏夜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再次崩裂,传来阵阵剧痛。她摸索着取出疗伤药,吞服下去。
“多…多谢相救…”一个主宗弟子声音颤斗地道谢。
“这里…是什么地方?”另一个分宗弟子带着哭腔问道。
夏夜没有回答,她凝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石板暂时安全后,才压低声音道:“一条废弃的维护信道。不一定安全,都小心点。”
她尝试着运转《凝胎诀》,微弱的神识在黑暗中延伸,勉强能“看”清信道的大致轮廓——狭窄、徒峭,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甜气。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洛无名给的月光石,注入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柔和的白光亮起,勉强照亮了周围几步的范围。
另外五名弟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围拢过来,脸上依旧毫无血色。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颤声问。
“找路出去,或者…找个地方躲过十天。”夏夜冷静地回答,目光却警剔地扫视着信道深处。洛无名给的地图只标注了入口,里面的情况完全是未知。
“十天?什么意思?”一个分宗弟子茫然问。
夏夜心中一沉,看来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守阁十日”的真相。她简略解释了一下王师弟的话。
听完后,所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十天!在这鬼地方待十天?!外面还有那些恐怖的怪物!
“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这里好象很安全…”一个主宗弟子怯生生地提议。
夏夜摇了摇头,指向地面。在月光石的光芒下,可以看到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暗红色菌毯般的物质,正在极其缓慢地…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蠕动!
“这信道并不安全。我们必须移动。”
恐惧再次攫住了众人。
就在这时——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从信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淅!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深处爬上来!